【刀预警】
战后，伽古拉在桥洞下看见一只猫。
它蜷缩在一处不起眼的凹坑里，挣扎着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伽古拉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微微弯腰看它。
这是一只正值壮年的猫，毛色油亮，爪尖锋利。胸腹处润湿的毛发显示，它不久前遭遇了车祸，之后带着严重的伤势走过一段长长的路，来到此处。
猫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里奥”。
“什么啊，是只家猫吗？”
伽古拉脱口而出，然后就被自己毫无意义的举动逗笑了。
他自己还带着伤呢，却在研究一只死去的猫是家养还是野生？
“伽古拉！”附近传来凯的喊声。
伽古拉靠在墙上，沉默地盯着地面。他当然不会回应，又不是快要死了。
等他真的快死的时候，会怎么做呢？
一直以来，最好的结果都是和凯同归于尽。但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大概是不可能实现了。
伽古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猫身上。
濒死的猫躲在桥洞下，独自迎接死亡。
“愚蠢，”伽古拉嗤地冷笑了一声，“我可不会这样白白死掉。”
是的，没错。
关于死亡，这个世界上唯有一个人，他会坦诚相告。
他要让凯知道，拯救是多么天真又可笑的东西，所谓的理想简直一文不值。
凯谁也救不了，包括伽古拉在内。
感知死亡是一种非常微妙的状态。有少数人能够预感到自己寿命终结的时刻。但这对于战士来说是不必要的能力，因为战场上的死亡突如其来，在感知到它的同时，生命之火也会随之熄灭。
曾经，伽古拉以为最深沉的绝望就是内心永远也填不平的空洞。
不管去做什么，付出怎样的努力，想要的东西都得不到，久而久之，就连最初想要什么也不记得了。
然而，娜塔莎寿终正寝的那一刻，伽古拉突然意识到一切已然不同。
他听见了沙钟流动的声音。
那些沙子从细孔中穿过，一颗一颗地落入虚空之中。训练、战斗、负伤……过去从不在意的事情，如今都像利器一样敲击着细孔，加速沙子的流动。
什么啊？
那是什么啊？！
伽古拉拒绝思考。他不可以尝试理解这种荒谬的事实。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当伽古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闯入了娜塔莎的墓地。
棺木中摆放着一具空壳，壳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伽古拉用来拯救娜塔莎的本源消失了。它们一部分随着血脉流淌在娜塔莎的子孙身上，另一部分则永远地逸散在了这颗星球上。
生命就像一个开了口的瓶子，水流汩汩涌出，即使堵住耳朵，也能听到它们涌动的声响。
多可笑啊。
无法放任弱者受到伤害，这样的弱点……多可笑啊。
更可笑的是，在强迫凯面对残酷的现实之前，伽古拉自己首先落入了陷阱。
此后的近百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伽古拉对此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他只记得每时每刻都能听到生命流逝的声音，震耳欲聋。
但是凯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什么是最深沉的绝望？
是怀抱奢望地活着，最后却发现他人皆为地狱。
令伽古拉清醒过来的是与奈绪美的偶遇。
那时，尚未成年的少女和朋友们有说有笑地走着，并没有注意到有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然后，一个念头从伽古拉混乱的脑海中浮现出来：我大概……不会活的比这个女孩更久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伽古拉捂着眼睛笑出声来，“没时间了，快没时间了……我要赢，无论如何我要赢一次。我要赢……我要赢啊！混蛋！”
战士会痛，会死，却绝不会软弱地等人垂怜。
于是，新一轮的争斗开始了。
有些人的死亡注定是一场盛大的烟火。伴随着烟花炸裂的轰鸣声，世人赞叹、惋惜，为他献上精美的诗篇和乐曲。
这是英雄乐章最动人的部分，也是以赞颂为名的葬礼。
伽古拉想要把这个送给凯，一如当年凯送给他挫败与自疑。
所以，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桥洞的另一端响起脚步声。
不一会儿，凯就出现在伽古拉的视野中。
“伽古拉，”凯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你果然没有死。”
“哦？”伽古拉习惯性地露出个挑衅的笑容，“这不是很可惜吗？反派和怪兽同归于尽——这样的剧本对你和我才是最好的吧？”
凯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伽古拉双手环抱，默默等待着接下来的斥责。
“你过去和未来犯下的罪恶都不值得被原谅，但你没有必要为此去死。”
“哈哈哈哈哈！什么？你说什么？”伽古拉乐不可支，“别的罪人该死，我就不必吗？”
“因为有我在，”凯坚定地说道，“你不会成功的，也就不必为此付出代价。”
“还不明白吗，凯？”伽古拉又一次看向了那只猫，“我最痛恨的就是你这种人。明知道争斗必然有输有赢，正义不会远离牺牲，却还要说什么'你不会成功的'。这么多年来，我杀死的人都是幻影吗？我没赢过你吗？混蛋！”
凯正了正帽檐，转身离开:“啊，好吧。但你以后不会再有机会做错事了。”
伽古拉懒得反驳，他只是目送对方渐渐走远，然后伸长腿，用脚尖蹭了一下猫柔软的毛发。
“回忆终将淡去，就像群星一样，最后一切都会消散。”
“凯，你没有看见吧？稍微隐藏得好一点，你就不会看见了。”
猫躺在眼前，长毛从凹坑顶端冒出，仿佛一丛迎风招展的蒲公英。
但是，仍旧有一些人，即使近在咫尺，依然不会看到。
最终，死亡将会如期而至。
帮助捷德打败敌人之后，伽古拉和凯又一次相遇了。
这不是什么少见的场景。他们经常相对而行，或交谈几句，或沉默擦肩。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伽古拉将彻底粉碎凯的美梦。
伽古拉站在台阶上，望着凯的背影。
“凯……”他开口，声音低到几乎无法听见。
但凯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他。
“怎么了？”凯仔细打量着伽古拉的脸，“出什么事了？”
“喂喂，这不是你该有的开场白吧？”伽古拉抱怨道，“你不是应该直接问我:你又在搞什么鬼？”
“你太安静了，伽古拉，”凯皱起眉，“怎么回事？你又惹上了什么人？”
“你下一句该不会是要帮我忙吧？”
“也不是不可以，”凯斟酌着开口说道，“如果是给某些意图不良的组织找找麻烦，我其实挺乐意参与的。”
“哈？”伽古拉有点懵，“等等，这段倒回去重来一遍。”
“你没有听错，”凯的语气罕见地温和，“伽古拉，你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伽古拉看着凯，久久不语。
空洞被填平了。
时隔几千年，伽古拉再次感到了灵魂的完整。
他决定给出另一个答案。
“其实倒不是我的麻烦，最近听说亚波人正在奈绪美所在的地球附近徘徊，我觉得你应该回去看一看。”
“好的，我知道了。”凯点点头，“你呢？回去吗？”
“不了吧，”伽古拉赶紧摆手，“那边黑历史太多，不逼我回去就是帮大忙了。”
凯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嘴，装模作样地咳了几下。
“喂喂喂！”伽古拉按住剑柄，“再笑砍了你啊！”
“随便你，”凯带着笑意回身，重新踏上道路，“这次真的要再会了，伽古拉。”
凯的身影逐渐远去，远到以伽古拉的眼力也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
“凯！”伽古拉突然喊道，“不要死掉啊！你可是我的猎物！”
远远的，凯摘下帽子，在半空中轻挥一下，表示自己收到。
再也不见了，凯。
伽古拉在台阶上坐下，平静地沐浴着阳光，如同一只准备直面死亡的猫骄傲地蹲坐在桥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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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2-17 20:35: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