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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依旧是夹杂纯洁的小年轻谈恋爱的小故事,同系列前一篇:《站在街角的星辰》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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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迦目不转睛地盯着停滞的巨大齿轮,支棱着下巴坐在岩石上,身边是一条黑沉沉的河流,水里映着同样黑沉沉的天空。
那些齿轮咬合在一起,一个接着一个,背后是从未见过的多面体机械。机械顶上伸出高高矮矮十余个管道,薄薄的雾在暗沉的棕灰色金属上留下水珠,把一股锈迹斑斑的味道吹到他脸上。
1
早在之前三人小队降落在这颗星球时,出现的风景远不是这般平静。那时他们刚遭遇了蛮不讲理的巨人空贼,经历一场恶战才摆脱舰艇的追击。他们游荡在宇宙中,急需一个阳光充沛的星球回复体能,而这颗距离恒星不远的行星也恰逢时宜地闯入眼帘。
泰迦第一个穿越它的大气层,体会到一种近乎灼烧的滚烫感,手指在云层间摸到了沸腾的蒸汽。白茫茫的雾从眼前散去后,他看到焦黑的土地被岩浆分裂,过高的温度使得空气膨胀扭曲,岩石与矿物都融化流动,发出如同巨兽低吼的声音。
他想寻找一个落脚点,眼灯里却满是流动的红与黑。他突然想起一句不知在哪里听过的话——过于强烈的光与黑暗无异,它们都将噬去生命,连同所有的爱与回忆。
这里充满光,却是毫无生气的喧嚣之地。
泰迦对眼前事实无法否定也无法肯定,像一只找不到迷宫出口的小鼠,没来由地情绪低落。
他的手突然被捉住,生怕滑掉一般地紧紧扣住掌边。泰迦很快从这熟悉的握法猜到是风马,扭头刚好对上那双白亮的眼灯。
他在里面看到了自己思考时发呆的脸。风马望着他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曲着手指去弹他的额头。
亲昵的打闹让泰迦的心情轻松起来,他从刚才的情绪里走出,偏开头躲过,话里故意带上嗔怪,“你干什么啊?”
“这话该我问你,你发什么呆?想在岩浆上过夜?”
风马说完,不理会泰迦冲他做着鬼脸,牵着他向蒸汽飘荡的反面飞去。在那里,地平线的尽头有着成形的陆地。
泰塔斯早已等在那儿,看眼神大约正思考高温肌肉锻炼的可能性。如果不是计时器闪红,泰迦和风马都有理由相信他这会儿已经用单手做起俯卧撑。
他们在岩石边坐下,后背贴着石头,手心放在地面,并没有感觉到高温带来的痛苦。事物总有着相似又相悖的道理,奥特战士在寒冷与黑暗中有多么脆弱,便有多么能够适应光芒与热量,仅仅几个小时后,他们的计时器都恢复纯净,泰塔斯甚至抡着胳膊爬起来,找了个平整地面深蹲。
有那么一瞬间,空气里只留下泰塔斯用力的吸气呼气声,直到风马大喇喇地喊起来,“我说老哥,好不容易恢复的体能,先歇一会儿不好吗!”
泰塔斯用手抱着头下蹲,像是并没有听明白风马的意思,“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我们待的地方没有黑夜,难得有源源不断的光能,你们要不要也试试锻炼肌肉?”
在泰迦和风马有过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因为泰塔斯的魔鬼锻炼虚脱的经历后,都变得非常擅长应对泰塔斯的邀请:他们或者是岔开话题,或者是找到泰塔斯话里另外的重点。泰迦此时熟练地挑了另一个重点,迎着巨大太阳举起手,样子像极了刚进训练校的小学生。
“这里原来没有夜晚?我想起来了!一定是因为那个,潮汐锁定!我在警备队训练生的课上听到过!”
“我知道,是说就像月球永远以同一面对着地球一样,这颗行星也永远以同一面对着恒星吧,看来你上课学的东西没有全还给老师嘛!”
风马顺利接过泰迦的话,又不忘调侃这个常常拌嘴的伙伴,果然泰迦马上气势汹汹地把身子递了过来,“当然啦!你当我上课都在干什么啊!”
风马摊开手,“这种问题问你自己不是更好。”
泰塔斯习以为常地在吵架声中起立下蹲,明白哪怕放置不管,这种无伤大雅的拌嘴也会在几分钟后结束。他常常觉得泰迦和风马这些孩子气的争论令他想起一个在地球听到的词——愿者上钩,只要一方丢出一根直直的线,另一方总会不假思索地咬上来。
把愤怒写在行为,把爱还给自由,把冲动流放给宣泄,如此种种都是属于年轻人的特权。泰塔斯承认有时会从两个孩子身上体会到一种家长般的心情,尽管他连恋人都从未有过。
几分钟后,泰迦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走了过来,一只手捉住他的胳膊,一只手向风马挥了几下,“听我说,我想在这颗星球上找找有没有生命体,你们觉得怎么样!”
又来了,泰迦心血来潮的念头。风马长长吐出一口气,想起来泰迦对着岩浆发呆的样子,蹭地从地上跳起。
“你不会从刚来这里就在想这件事了吧!”
泰迦毫不掩饰地点头,偏着的脑袋有几分无辜的意味。泰塔斯停下动作去看他,“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也看到了这里环境对于普通生命体而言十分恶劣,先做好失败的心理准备比较好。”
泰迦摆摆手,“当然不是在这里找,我想去永夜侧看看,说不定那边可以发现什么!”
他说着指向与太阳相对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呈现出昼夜更迭时独有的霞光,像是一张扣在头顶的调色盘,由明到暗,尽头是恒古不变的黑色。
风马不乐意地深吸一口气,扶着腰站直,脸上是泰迦再熟悉不过的“不愿奉陪”的表情。于是泰迦不等他说话,身子已经扑了过去,按住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摇晃。
“风马——一起去嘛!好不好?”
继心血来潮的念头后,拖长声音的撒娇是另一个让风马拿泰迦没辙的地方。他把手按在额头,迎面对上泰迦期盼的眼神,感觉无论相处了多少年,他永远不会习惯这个伙伴闪闪发亮的眼灯,永远没法拒绝他的要求。
这就像是个魔咒,而自己竟然甘之如饴。
风马对这个突然生出的想法嗤之以鼻,不客气地拍开泰迦的手。
“我没说不和你去,要走就赶紧走!”
2
永夜侧的温度并不像泰迦想的那么寒冷,相反可以说是温热适宜。他努力地去思考原因,最后模糊地想起教科书上似乎说过是因为大气流动的缘故,把永昼侧的热量吹向了黑夜的领地。
他试着结结巴巴地讲不熟悉的理论知识,被风马捏着奥特天线嘲笑了一番,两个人在黑漆漆的夜空下追着打闹,又被看不下去的泰塔斯分开。
这颗行星没有卫星,黑夜里仅能凭借些微的星光打量前路,为了节省能量,他们将身体缩小成为人类的比例。踏着稀碎的光走了一阵,他们在一处小山岗底下的洼地里发现了城市,那里的建筑高高低低,屋顶像是一把把密集的雨伞。建筑群背后有着成片的多面体机械,高度几乎是楼房的五六倍,上面嵌着同样巨大的齿轮。
金属冰冷的色泽有着一种肃穆的氛围,把下面的楼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泰迦仰望时不由得瞠目,接着惊喜地从地上蹦起来,“找到了!这颗星球果然是有生命体的!”
“但是里面没有一点点灯光或者火光,那些生命体说不准早就灭绝了。”
风马用陈述的语气飞快说完,看到泰迦向他气鼓鼓地吐了吐舌头。接着这位来自光之国的伙伴率先跑进洼地里的城市,风马拿他没办法似的耷拉下肩膀,很快追了上去。
泰塔斯稳稳当当跟上去时,泰迦和风马已经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敲打屋门。这座城市安静得诡异,地面与房屋都积了厚厚的灰,屋子没有一个窗口,被泰迦敲过的门自己打了开来,浓浓黑暗从缝隙里流出。
泰迦把门彻底推开,闻到屋子里弥漫的让人恶心的霉味。他可以瞧见这里简陋的陈设——一些破朽的桌椅、形状各异的铁器,以及腐烂到只剩边角的植物编织毯。
面对这样的情况,哪怕是泰迦也没法再说服自己这里存在生命,他感觉有些泄气,又不愿表现出来,于是倔强地挺直背脊,只是脑袋依旧不开心地耷拉。
泰塔斯走过来拍他的肩膀,“生物的生活需要能量,这里无法接收光能,热能也并不充足,大约是族群一起搬迁到了别的地方,因为你看,这些屋里并没有遗体。”
贤者温和有力的声音具有不可抗拒的说服力,泰迦感觉心里好受了些,尽管他依旧为着没能发现生命而惋惜。
风马大喇喇地坐在几乎快要垮下的桌上,竟然微妙地保持着平衡。他想了想提起按在桌面的手,指向城市深处巍峨的多面体机械。
“既然都来了,不去最里面看看?”
事实证明风马的直觉相当准确,约莫一小时后,他们在冰冷的机械下确实发现了金属所庇护的生灵。
那些机械体在长久的静止中生出血液一般的锈迹,咬合不动的齿轮仿佛定格着死亡,最低部的空隙里却是一片生机勃勃。那里生长着一种植物生命体,他们只有人类膝盖高矮,皮肤是白色纤维,头上顶着颜色不同的花,用长在背后的透明翅膀穿梭在空中。
三人小队躲在他们难以发现的角落,都为这个发现倍感惊喜。
更令他们惊喜的是,这里存在着文明。那些植物生命体构筑了完整的社会体系,隐藏在机械体下的城市中甚至能看到类似研究所、学校与医院的设施。
照亮街道、并为这些设施提供能源的是一个个圆盘状的装置,它们漂浮在城市上空,密集地围绕在设施附近。
“那是什么啊?看起来不像是电能或者什么别的能源。”风马问道。
泰塔斯望着那些小巧的圆盘,“嗯,据我的感觉,那是经过处理的光能。我听说有种植物只拥有一夜的生命,它们在夜晚来临时盛开,在清晨凋谢,接触到阳光便会焚烧,如果想要使用光能肯定得经过一些处理。”
“是有是有!我原来做圆环任务的时候见到过,确实跟他们挺像的!”风马被勾起了回忆,附和道。
泰迦不由得惊讶,“这么说,在永夜侧接触不到日光,他们就可以拥有永恒的生命了?”
永恒这个词使得泰塔斯沉默下来,即便是贤者也无法对生命的维度妄下定义。泰迦没有再去追问,更加好奇地从藏身处探出头打量,又被风马揪住背鳍捉回去。
后颈的敏感部位被捏住时泰迦感觉一股电流窜过,猛烈地撞在计时器上。
这种情绪来势汹汹,对神经而言比起融合更像是攻击,突如其来地撕开他掩藏的感情,他突然渴望从风马这里得到些什么,比如身体的接触,比如确定的话,比如满足一些空虚。
他知道这是名为喜欢的感觉在作祟,不知不觉红了脸,挥开风马的手,生怕小秘密被发现似的拉开距离,“真是的,你干什么啊!”
“我才想问你,就这么伸出头去你是想被他们发现吗!”
风马没有察觉他随意的一抓导致泰迦在心里翻江倒海,只是被他的态度点燃了情绪。本能的渴望让泰迦不由自主地拧住风马的胳膊,此刻哪怕是尖锐的碰撞,他也想从风马身上得到一些明确的东西。
“笨蛋,你这么大嗓门才会被发现!”
风马眯起了眼,“你是想在这里打一架吗?来呀!”
事实上泰迦数不清和风马的打架有多少次是因为感情的宣泄,又有多少次停止是因为爱的柔和。他从体会到“喜欢”以后,便感到没有什么比这种感情更令人迷乱,它让热情、愤怒、占领、渴望、温柔、怜爱、羞涩这些看似相悖的东西并行,却又丝毫没有违和之处。
泰迦不好意思去问任何人,于是把这些隐秘的心情都独自藏了下来。他想起来在风马屋子里那个偷偷的吻,冲动中一下涌上了那时的羞怯,拧着风马的手松了开来,眼神像是逃离般的移开。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害羞,他感觉脸上更烫了,只希望风马没有注意到这异样。
泰塔斯照旧按着他们的肩膀好言相劝,就在这时天空传来振翅的嗡嗡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起飞。
金属隆成的天穹下,大量的植物生命体同时起飞,他们用枝桠一般的手推着一个个亮晶晶的圆形装置,向着连接永昼侧的霞云而去。
泰迦和风马顿时惊奇得忘了争吵,拉上泰塔斯一块儿飞上天空尾随其后。他们经历着与刚才来到永夜侧相反的色谱,从浓郁的黑逐渐转亮,最后刺眼的光让他们不适应地掩了掩眼灯。
把手从眼前移开时,他们看到了惊愕的一幕。那些植物生命体无畏地向太阳飞去,又被强光点燃。他们品尝着火焰痛苦地坠落,变成灰烬,化作烟,消失在被热气扭曲的空气里。
圆盘装置密集地浮在空中,吸饱了阳光变得闪闪发亮。它们在能量的支持下返回原点,折射的光打在泰迦脸上,他却感到一阵发冷。
无法接近阳光的族群向阳而生,而这延续发展的能量却是以生命的消亡作为代价。
——不该是这样。
泰迦望向泰塔斯和风马,他想说由我们来帮助他们收集光能,由我们来挽留生命,却从伙伴的沉默中读到了心照不宣的话。
奥特战士有能做与不能做的事,拥有一套体系的文明社会自我发展的进程,不应当由他们介入。
我们终究不是神明。
泰迦突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感到一种迷茫正把认知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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