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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穿插着小年轻恋爱的小故事,有大量O50场景捏造。
正文:
把过去放在诗的开端 把灯火放在路的尽头 在这里,街角藏着星的骨骸 在这里,死亡与赞颂同样不朽
1 风马和泰迦是在傍晚时分降落于O50的土地上。
空中的云层厚重而暗淡,脚下流动着潮湿的雾气。泰迦低头望向地面,仿佛是看到了另一个相对的天空在无尽延展。他知道风马并不愿意变回原本的模样,于是率先将身体微小化到对于O50住民而言并不突兀的体型,片刻后便看见与自己一般大小的风马从雾气中走了出来,像是踏着一朵飘渺的云。
“风马,这里雾气原来这么大的吗?”
“是啊,又冷又潮,真不知道这么多人是怎么生活下来的。”
泰迦有些好奇风马说的“这么多人”里有没有包含自己,他试图从那双白亮的眼灯中读出什么,手腕便被风马抓住,接着脚步跟随对方的行动迈开。他对于第一次来到O50的印象仅限于击败了觊觎战士之巅的恶徒,并不熟悉山下的环境,此刻不免在湿气中察觉到了一丝相较于光之国而言从不存在的阴冷。风马回头觑了他一下,发现伙伴无意识地搓了搓胳膊,稍稍调整了行路方向。
前一阵,泰塔斯接到U40传来的签名回到母星处理事务,三人小队便暂时中止了活动。泰迦询问了风马去处,最后厚着脸皮跟着伙伴来到O50。风马一路上把“先说好你非要跟来我是不会照顾你的”说了不下十次,但看到泰迦的动作仍旧不免在意。他带着伙伴向战士之巅山脚下的小镇走去,湿气在蓝色皮肤上凝聚成一粒粒不显眼的水滴。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战士之巅山脚下的小镇。”
“风马原来的万事屋就开在那里对不对?这么说你是要带我回家?”
泰迦跳动的声线像是一个个弹跳的音符,把愉快的心情吹进风中,风马忍不住说道“你是在高兴些什么”,便听见泰迦嘿嘿笑了几声。
不多久,小镇宛如打散的沙盘一般出现在眼前。这里的夜晚没有星辰,没有光亮,只有小镇上散发着奇异光芒的灯盏。泰迦跟着风马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一路向下,走进小镇便看到形状各异的房屋零零散散坐落,如同这颗星球一般混乱无序。说不出颜色的灯光四分五裂,氤氲在丝丝缕缕的雾气中,像是在诵读一个怪诞的童话,又将结尾隐藏在谜语之中。
小镇上商铺交错在民居之间,一些放着从未见过的武器,一些售卖着食物、药品与珍品。泰迦在其中发现了许多东西——诸如怪兽的角与鳞片、不知名水晶的碎片以及一些辨认不出物质的透明球体。他几乎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新奇观察着这些物品和擦肩而过的生物,想要从仅仅一丝裂缝或是一个伤口去猜测埋藏的过去,得不到答案便会拉住风马问这问那。
风马不是不能理解泰迦面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只是被连续问了一路不免烦躁,“泰迦,你是拿我当导游吗?”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平时话就很多。”
“哈?你这说的什么话,又想跟我干一架吗!”
“谁怕谁啊,你想的话我随时奉陪。”
这话说完,泰迦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般地摁住风马肩膀晃了晃,另一只手指向一间冒出气体的窗口,那里面摆放了五彩斑斓的试剂。
“风马,那是什么?颜色看起来好有个性。”
风马不是第一次对泰迦感到无可奈何,“我怎么知道!总之你不要乱碰,也不要喝别人给的东西。”
这时小窗口旁的街角几个身形欣长的宇宙人正窃窃私语,其中一个用手背生长的刀刃做出抹脖子的动作,在对上泰迦目光的一刻恶狠狠瞪大眼睛。他对面的人手中提着一个孩童身材的宇宙人,全身皮肤散发着银色的光,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掩盖了他的衣着与脸庞,只余下一双眼睛嵌在其中,里面充满不安、惧怕与愤怒。
长久以来,泰迦都将这样的情绪解读为求助的信号,如同推动潮汐的引力促使着他本能地递出双手。于是风马还来不及阻止,泰迦已经冲了出去,“我说你们,欺负小孩子可不好啊!”
泰迦随着话音一拧一带,已经将孩童拉进手中,飞散的光萦绕着他的臂腕,落下细碎晶莹的颗粒。巷子里的宇宙人们回神之际纷纷将他围住,平滑的皮肤向两侧裂开,露出其下隐藏的数只眼睛,凶恶的戾气像是射线一般刺进空气。
泰迦把小孩护在身后跳上前做好迎敌姿势,神气地挺着胸,一副势不可挡的模样。黏滑触手从敌人体内窜出,又被泰迦的手刀一一打下。光之国的格斗术在此刻效果卓著,片刻之际泰迦已经灵活地撂倒几名恶徒。本打算偷袭的几名宇宙人也在瞬息间感到一阵风声划过眼前,尚未反应便被风马击倒在地。
短短时间内这帮长满眼睛的宇宙人便一哄而散,全身发光的小孩也猫着腰打算偷偷离开,不想被风马提住后领一把拉到面前。
“你是不是偷了什么东西才惹上这种事?”
风马不客气的发问让泰迦不由得瞪大眼灯,仿佛一只误入丛林的小动物一般懵懂。小孩下半身的光团拼命挣扎,似乎是在蹬着腿,下一刻整个人却被风马颠倒,几十枚并非O50的钱币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我就知道,O50的人可不是什么善岔。”
风马抬头去看泰迦的反应,在那双金色眼灯中读到一瞬的讶异。但泰迦相当迅速地释然,语气像是在谈论鸟儿飞上天空那般自然,谈论母亲爱着孩子那般温暖。
“也许他之前是做了些不该做的事,不过我还是不想见死不救……”
因为曾经的风马也像他一样。
这句话泰迦没有说出口,他不论如何也不愿去触碰风马隐藏的伤痕,不想风马再从任何地方感受到过去的痛苦。然而不善于隐瞒的性子使得他在欲言又止后显出些许的无措,泰迦慌慌忙忙挥舞着手,盯着风马还想说些什么,就见风马叹着气把小孩放在了地面。
些微的善意可以推动未来的轨迹发生多么大的变化,这件事对于风马来说是再清楚不过。他抬头望向泰迦时不免想起曾经为自己阻挡山贼的巨手,这种泛着光芒的天真与率性也许并不适宜于O50的环境,却始终让他无法厌恶,甚至本能性地想要趋近。
死亡和背叛从不是O50怯于谈论的话题,这里的土地与光之国的辉煌不同,它就像一张破碎的镜子,一面滋养着卑微、罪恶与欺骗,一面滋养着勇气、追寻与守护。它们在漫长时光中连理共生,相互憎恨却也相互热爱,它们踏过洪流穿过古今,至始至终都不可能将彼此抛弃。
风马知道此刻最没有资格对泰迦说教的就是自己,于是只能默默看着那孩子用惊诧的眼神扫过自己和泰迦,试探性地退开几步,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口。
“真是如出一辙的笨蛋。”
风马轻轻嘀咕着,也不知在说自己还是泰迦。他一把抓过泰迦的手,以免对方再做出突如其来的举动,“这里鱼龙混杂,再这么轻信当心被骗到黑市卖掉,No.6的儿子的话,估计还能卖个好价钱。”
“我才不会被卖掉!而且不要叫我No.6的儿子!”
“果然还是很在意这点啊你。”
“我哪有很在意!”
泰迦凶巴巴鼓起脸,就着肩膀撞了过去。风马及时躲开,用更胜一筹的得意表情摊了摊手。拌嘴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愉快的相处模式,泰迦向风马做着鬼脸,之后便被带进一家店铺。风马松开他的手时,泰迦总觉得有种空空荡荡的感觉,便上前凑到伙伴旁边。
店里的灯盏不甚明亮,老板是个有着长长的喙和羽毛的宇宙人,说话时字句里总发出难以形容的嗡嗡声。风马拿出几枚泰迦没有见过的货币,从老板手里接过一条纯色毛毯,毛毯上露出些仿佛是被微小生物咬过的破洞,让泰迦好奇地歪了歪头。
然后风马低低说了句“走了”,再次牵住他的手离开店铺。这一次他找了条没有灯的小路,穿过黑漆漆的空间,来到尽头一间小屋前。
泰迦看不出这间屋子的材质,上前伸出手摸了摸墙面,硬邦邦的缝隙间便渗出水珠沾在指尖。他听见风马推门时发出的沉沉声响,急忙甩掉手上的水进屋,随即便发现屋顶缝隙间也挂着欲滴未落的水珠,四面墙壁都透露出一种摇摇欲坠的不安。
“这里就是你的万事屋?”
“是啊,原来还在外面立了个牌子,不过很久之前回来时已经坏掉了。”
“那这间房子会不会也坏掉?要不我们把它修一下?”
泰迦想也没想便问道,接着听见风马像是淡淡地笑了,“放心啦,上一次回来我修葺过,应该不至于会垮掉。”
“下次叫上我一起,不用这么见外的!”
泰迦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屋子,整个空间里只有一方凸起的平坦石床,上面搁着一床灰黑的垫子,看不出是用什么植物作为材料。他好奇地把手指戳进垫子里,突然发现脚边生长着一些在地球上称之为菌类的物质,不禁蹲下身用指尖捏了捏白色柔软的菌盖。冰冷粘稠的触感立刻钻进皮肤,不适感使得他倏地把手收回,又下意识捂在怀中。
“风马,你看你看,这是地球上叫做蘑菇的东西!”
他刚从菌类上移开视线,毛毯便迎面扣来,裹着他的脸和上身,推着他顺势向后退开一步。
“真是的,风马你不要一声不吭就把东西扔过来嘛!”
泰迦鼓着脸抱怨,抓住毛毯扯下,就见风马已经把床边的菌类统统摘掉,习以为常地扔出门外。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边,目光落在风马丢弃的方向,菌类簇拥着躺在冷冰冰的夜色中,洁白身躯泛着一丝锐利的光。
O50厚重的云层吞噬了月光与星光,这本不该出现的光吸引了泰迦的注意,他走出房屋看向远方,便见不远处的山脚下,云层中燃烧着细碎的银星,像是一捧打翻在天空的沙砾。
“风马,O50原来也看得见星星啊!”
泰迦的声音传进屋里时,风马像是拿他没办法似的耷拉下肩膀,走出屋子来到他身旁,“这里的云这么厚,怎么可能看到……”
后续的话被咽进喉咙,风马顺着泰迦手指的方向,眼灯中撞入一片繁星。如果说他还相信奇迹的存在,那么此时此刻无疑便是窥见奇迹的瞬间。
然而风马毕竟是风马,他不相信神明与奇迹,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以美丽为表象的东西,他对这片无端出现的星辰有着疑问,最终决定亲自一探究竟。
他捉住泰迦的手以免伙伴与自己走散,感觉到对方也轻轻握住了自己。泰迦的手比他略小一圈,因此风马每次在他回握时总会感觉那勾在掌边的指节快要滑落,从而产生一种他不怎么喜爱的患得患失感。于是他更用力地攥住泰迦的手,几乎是要把那几根努力勾着自己的手指嵌进掌心。
事实上无论是风马还是泰迦,都记不清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也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继续下去。风马有时候会思考自己到底是何时和泰迦变得如此亲昵,每每想起这个来自光之国的同伴,脑中总会出现这样的画面——明亮的光越过时空落在大地,天空之上,泥土之下,都有着不可估量的生命与未来正逐渐苏醒,一根新芽垂着腰托着阳光,把背负的露水洒在土地。
正是这样的气息。正是这样的画面。风马从拂面的风中感应到了对方的心情。泰迦步子里的雀跃透过连接的皮肤触上神经,连带着他也涌上一阵愉快。 风马不免有些好笑,“你在开心什么啊?”
“因为我没想到这里也能看到星星,不觉得很稀罕吗?”
“你还真觉得O50这个鬼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觉得这里也并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因为第一次到这里来就遇到了风马啊。”
泰迦的话说得不假思索,风马不由得顿了顿,突然觉得掌心如同连上了泰迦的计时器一样发起烫来,胸口也传来一种不受控制的温度。他不自在地扭开头不看泰迦,故意让语气硬邦邦的,“说什么傻话呢笨蛋!”
“怎么,风马小哥哥这是害羞了吗?”
泰迦说完嘿嘿笑起来,被风马嘟囔着“你真是够了”。他加快了前进速度,拽得泰迦有些跟不上步子。泰迦一边小跑一边喊着“风马你慢一点啊”,没曾想风马突然驻住脚步,让他一个踉跄撞在肩膀上。
“好痛——”泰迦用空着的那只手捂着脸,“你别突然停下来嘛!”
这时银星已经压在头顶,泰迦很快便忘了和风马拌嘴。他抬头望进星辰时突然发现这些光点事实上漂浮在云层之下,大大小小的颗粒一闪一闪,恍然间给他一种错觉——这些东西是活生生的,它们有跳动的心脏,呼吸着来自夹缝中的光。
泰迦说不出这种感觉是奇妙还是怪异,想询问风马加以确认,垂首却看到那个发着光的孩子正站在银星之下,一言不发地望着光点。
“风马!那是……”泰迦话还没说完,脚步已经向着孩子走了过去。
风马一把将他拉回身边,“喂,你是打算过去干什么?”
“问问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不然为什么在这里看星星呢?”
“你想好怎么问了?”
风马的质疑让泰迦愣了一秒,欲盖弥彰地抓了抓奥特天线,“……当、当然想好了!总之会有办法的!”
“根本就没想吧你!都说了这里的人不能轻信,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
风马拿他没辙似的摊摊手,处于随时准备行动的身体却丝毫没有“不管”的架势。泰迦不服气地扁了扁嘴,转身来到孩子面前,明显看到孩子警惕地收紧肩膀,向后退开几步。
如果不是身后一块石头贴住了他的背,泰迦觉得他马上会调头跑开,于是按住他肩膀蹲了下来,尽量让动作显得充满诚意。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语气放得很慢很柔,“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看着这些星星?”
兴许是他的态度相当友好,兴许是曾经施以援手,孩子慢慢放松了身体,似乎正一点点放下戒备,“星星?这些东西不是星星。”
“也对,星星怎么说也不会在云层下面。那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知道,但是为什么要告诉你?”
发着光的孩子不屑地扭开头,脸部轮廓融化在银光中,使得泰迦依旧只能看清那双望着别处的眼。他按在孩子肩上的手陷进光芒里,细小的颗粒从指缝间溢出,泰迦惊讶地看着这些如同沙砾般的物质,笃定了这个孩子一定与“星星”有什么联系。
“不然这样,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也告诉我‘星星’的秘密好不好?”
孩子眨眨眼,似乎被这个提议吸引,片刻后点点头,“可以呀,那么大哥哥你有什么秘密呢?”
直到孩子提出这个问题,泰迦才意识到他4800年的奥生中并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秘密。他偷偷穿过爸爸的披风,偷偷钻进过图书馆收藏秘籍的深处,偷偷在菲利斯管理的仓库大声喊过自己的名字,但现在想来都是些并没有所谓的小小插曲。他向来想法都会在行动上直接显露,如果说真有什么是近来他非常在意却又只能藏在心里的事,大概也只有一个——
“我有个喜欢的对象,这个算吗?”
孩子圆圆鼓起眼睛,目光机灵地越过泰迦,落在望向这边的风马身上,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是那个哥哥吧!我这就帮你告诉他!”
“不行不行!秘密就是不能说出去的东西啊!”泰迦手忙脚乱拦住他,悄悄觑了风马一眼,脸上有些发烫。
似乎是因为他紧张的反应,孩子被逗得嘻嘻笑起来,“我不会说的,你怎么就当真了。既然你这么有趣,我就把‘星星’的秘密告诉你好了。”
泰迦好整以暇地坐在地上,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小孩稍稍停顿了一下,银光的遮掩使得表情不甚清晰。
“那些‘星星’是我的妈妈。”
“我们星球的人去世后,发出银光的皮肤会变成闪烁的颗粒浮在天空,成为天与地的一部分。”
“妈妈告诉过我,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以另一种形式活在宇宙中,与那些理解的以及未曾理解的存在融为一体,所以我并不难过,因为妈妈其实一直在我身边,也会永远在我身边。”
他握住泰迦的手,银色沙砾顺着他的指尖和胸膛簌簌滑落,在地上堆积成小小的山丘。
2 “你真的相信他的话?”
走在回家的路上,风马听过泰迦的转述,语气不加掩饰地充满怀疑,“那么他有说妈妈是怎么去世的么?”
“这倒是没有,我也不方便问啊。”
“那看起来更没有可信度了,当做听了一个故事也不赖。”
泰迦不怎么苟同地吐了吐舌头,虽然理解风马的质疑,但从情感上而言他终归是相信着孩子的叙述。回到屋子后,他再度回头望向那片闪闪发光的“星星”,风马只好握着他的肩膀把他拉回来,顺手将门关上。
“你再不休息我不保证明天你还有能量,O50对于你的身体来说光能并不充足,不用我再提醒你这点吧。”
“是是,多谢关心,风马……”泰迦顿了顿,拖长声音笑嘻嘻地补了一个“哥哥”的称呼。风马听得缩缩肩膀一个激灵,揉着脑袋说了句“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便连拉带拽把这位来自光之国的小少爷摁在床上,抖开厚重毛毯盖了上去。
“这里夜里的温度比不上光之国,你把这个盖好。”
“那么你呢?逞强可不好啊。”
“这话轮不到你说。而且你当我是谁,在O50待了这么久还能不适应这里的温度?”
“能适应和不会冷是两码事,一起睡嘛,风马——”
小臂坠上泰迦的力道,随着话音摇摆了几下,风马没辙似的吐出一口气,脑子里突然生出“泰迦很可爱”这个念头,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知道更有问题的是这个想法并非第一次出现,而每一次过后他总会答应泰迦之前提出的要求。就连泰塔斯都曾揶揄地问过他,是不是只要泰迦拖长声音叫一句“风马”他就会答应任何事情。
不是,当然不可能。风马这么想着,事到临头却又总是心软下来,最后他基本是放弃了挣扎,毕竟泰迦也从来没有提出过什么过分的要求。
他钻进毯子躺在泰迦身边,便感觉泰迦往自己旁边挤了挤,嘴里发出轻哼一般的笑声。他不知为何心情也快乐起来,语气带上调侃,“你不休息在笑什么啊,明天如果跟不上我就把你扔在这里不管了。”
说完他便做出入睡的姿态,以免泰迦又接话开始拌嘴。泰迦也打算歇息,却怎么也无法入睡。滚滚黑云爬过屋顶狭长的缝隙,流动在他金色的眼灯里。
他并不是第一次来到O50,却是第一次踏进风马述说的故事中那间承载了过去的小屋。平心而论,泰迦认为这里仅凭外表并不足以被称做是一间屋子,但在察觉到这里充斥着属于风马的气息时,他似乎从墙面的每一道裂缝和地面凹凸不平的沟壑间读到了数不尽的故事。这里或许不足以被称作一间房屋,却足以被称为一个家,一段回忆。
他能感到一种生命跳动的鲜活,这也许是源自凝固在这间屋子中的过去,也许是源自风马温暖的体温。他下意识向风马贴近,胸口像是有着什么在膨胀,连带着身体生出一股漂浮感,计时器莫名地发起烫来。
离开光之国之前,爸爸曾对他说过更多地看看广阔的宇宙,更多地去理解何为真正的羁绊,只是他从未想过这些与光之国巨大的不同会浓缩在一个蓝色的躯体,用极具戏剧性的形式闯入他的生活,从第一次见面就勾起一种说不清是正面还是负面的强烈感情。起初他以为他是讨厌风马的,这个蓝色的战士是那样的不坦率,脾气暴躁又趾高气昂,他数不清他们吵过多少次架,其中又有多少次拳脚相向,却没想到碰撞反倒生出了一份只属于他们的默契。
如何去理解沟通,如何去包容接受,他在学会与风马的相处中也学会了怎样与差异相处,在他发现自己看见风马就感到无法形容的愉快时,已经不知不觉将对方张扬的个性视若珍宝,悄悄放在手心观察其中的细腻与温柔。
不论是出身还是经历,他与风马都似乎注定了不会相遇,但如果说真的有那么一个存在,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让他看到那些宇宙中不曾注意的角落,陪伴他体会到与母星的光明相反却又相似的道理,他想那便是风马,也只会是风马。
他在这样暖烘烘的情绪中跌宕着,像是走进地球和煦的春季,飞翔在火花塔映照的光之海。他情不自禁地探过头,在风马脸上飞快地吻了一下。
直到这个动作结束,泰迦才回过神来自己做了什么,急忙去观察风马有没有被惊醒,幸好风马的眼灯看起来熄灭着。
一种难以述说情绪涌了上来,泰迦忍不住用手捂住脸。他分不清这是羞怯还是兴奋,亦或是两者交织,只好把头藏进毛毯强迫自己入睡,计时器却像是被炙热的岩浆冲击着,几乎快要裂了开来。
O50的夜晚相当漫长,泰迦在充足的休息后恢复意识,便看见一丝清冷的光镶嵌在屋顶裂缝边缘。
流动的云层将这丝冷光抹去,像是粼粼波光被海潮渐渐推散,房内一时又暗了下来。光之国被等离子火花照耀的天空透彻明亮,于是泰迦盯着这难以见到的景象出了神,发现风马并不在身边才从床上蹭的坐起来,眼神迫切地向四周扫去。
“喂喂,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风马推开门就看到泰迦从床上弹起来,忍不住问道。
他的语气带了些调笑意味,泰迦突然有种被耍了的感觉,摆出生气的模样,“真是的,你上哪儿去了?”
“就在口门,怎么了,难道你单独在这里觉得害怕?”
“说什么啊!我是担心你出事了好不好!”
泰迦说完仿佛示威的小动物般鼓起脸,凶巴巴的样子让风马笑了出声,然后在他的奥特天线上使劲揉了一把。
“刚刚接到一个老朋友的邀请,要我去他的店里坐一坐,你要一起去吗?”
“当然啦!我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做嘛!”泰迦拍开他的手,想问风马的老朋友是不是认得他现在这副模样,结果还是没能说出口。即便平时他会和风马进行一些无伤大雅的拌嘴与小打小闹,却从不会真正去触及风马的痛处,无论是在怎样的情况下。
他和风马走出小屋向集市而去,街道上长相各异的宇宙人熙熙攘攘地穿梭着。O50的云层很厚,阳光显得十分暗淡,就像是永远处于暴雨前兆的状态,风声中夹杂着令人不安的湿气。
一阵仿佛是哭泣的歌声突然传来,不远不近的,令人恍然生出一种心脏被撕碎的感觉。泰迦循着声音看去,透过一扇空荡荡的窗框望见一个长了三只角的宇宙人,他挥舞着蹼一样的双手歌唱在矮矮的台上。台子下面宇宙人三三两两围坐在桌边,有的往嘴里放进蓝绿色的液体与药丸,仿佛是在逃避什么般地露出迷醉笑容,有的把头埋在臂弯,抖动着肩膀似乎在抽泣。
他们与台上的人像是活在两个世界,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所追求的本就是另一个世界。泰迦看着看着不由得顿住脚步,下一刻手腕便被风马拉住前进,迫使他继续迈开脚步。
“风马……”
“那些都是没有获得圆环认可,或者在登山的过程中死去了亲友的人,还是少看为妙。”
泰迦回头留下最后一望,沙哑的歌声依旧萦绕在耳边。他想他们也许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也许同自己一样孤身离开母星,他们谈论着成功与失败,在命运的沙漏中徘徊,惨笑着,哭泣着,爱着这颗星球又恨着这颗星球,明明活着却又像是死了。
他不知道风马有没有跟随父亲出入过这样的场所,也不知道风马在面对无可辩驳的嘲弄时是不是也有着同样的心境,他想要去理解曾经的风马,却总是像隔着一层浮冰,无论怎么伸手都无法触及真正的水面。力不从心带来一种无措的焦急,他走上前回握住风马,过大的力度让风马向他投来一眼。
“你是不是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泰迦被问得僵了一下,想法毫不掩饰地流露在脸上,“……抱歉啊风马。”
“擅自误会又擅自道歉就免了吧,我不是困在过去出不来的类型,现在你认识的我就是全部的样子了。”
风马和往常一样又快又随意地说着话,泰迦观察着他的样子,慢吞吞点了点头,“可是让你想起不好的回忆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都说了我才没这么脆弱,而且回忆就是回忆,没有什么好不好的……行了,地方到了,我们进去。”
风马推开店铺的门时泰迦听到了铜铃的声音,他下意识抬头寻找,在门檐看到了一个似乎是来自地球的铃铛,铜黄色的圆形身躯上刻着弯曲花纹。他低下头后才发现这间屋子里摆满了来自异星的物品和植物,厚厚的深红色窗帘垂在窗棂,遮挡了外面熹微的光。
老板是一位高大的宇宙人,苍白的皮肤让泰迦联想到石蜡,不过相比而言更加干涸瘦削。他脸上五官很模糊,只有一条长长的像是鼻子的东西尤为显眼。他看见风马和泰迦进来,一面说着“请坐”,一面拿过一个圆柱状的烟筒把鼻子伸进去深深吸气。
他的手也如同脸一般苍白枯槁,烟雾从指间飘过,使得泰迦轻轻咳了几声。风马在他面前一坐,用手不客气地指着烟筒,“我们好歹也是客人,你能不吸这个东西吗?”
老板的脸朝向他们沉默一阵,泰迦实在是难以从那模糊的五官间看出他在打量什么。他出于礼貌向老板打了声招呼,坐下时才发现这里的坐具似乎都是磨平了的陨石,其间还嵌着颜色各异的矿石。
老板听了风马的话,放下烟筒用尖细的声音笑了笑,“你想知道那个浑身银光的宇宙人的事?看在你给的价格的份上,我可以回答你们三个问题。”
泰迦惊讶地看了风马一眼,然而风马故意避开了他的眼神,假装之前显而易见的谎言并不存在,“那个孩子不是O50的人,他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老板垂下头缄默,风马从那跟皮肤几乎融在一起的细小眼睛中猜测着他的想法,“喂,别想耍什么花样,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你知道的,因为这里云层厚重,不论是定居者还是过客,不少人都想看一看星空。有传闻说某个星球的生命体死后会变成星星悬在天上,所以便有人把他们卖到这里。”
老板用树枝般干枯的手指拨弄着烟筒,长长鼻子里喷出一丝带着嘲讽的闷笑,“但是传闻毕竟是传闻,大家很快便发现他们死后只是浮上天空的颗粒,并不是真的星辰,于是这项买卖再也无人问津,也就没有了后续。”
“但是被卖到这里的人却再也没办法回到他们的星球了,对吗?”
泰迦低低说完,老板便把脸朝向了他,让他不自在地感到一种打量着珍奇异物的玩味视线。他不准痕迹地挪动身子,便听老板问:“这是你们的第二个问题?”
“不是!”泰迦急忙否定,差点蹦了起来,想了想才继续道,“那个孩子是和他的妈妈一起来到这里的?”
“起初有多少生命体被卖到这里不得而知,我只知道最后镇上只余下一个发光的家伙在徘徊。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家伙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同样发光的孩子,镇上的人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现的,我也不例外。”
老板伸出长长的鼻子在烟筒边嗅着,仿佛是不愿意多浪费时间一般加快了语速,“你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别浪费了。”
泰迦探询地望向风马,便与对方同样的目光撞上。泰迦指了指自己示意发问人选,风马无所谓般地点点头。于是泰迦十分正经地把手按在桌上,直直对上老板那张诡异而模糊的脸。
“那么,怎么样才能去到那个孩子母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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